闵庆文:庆元,完全可以成为世界农业文化遗产保护的典范
编者按:在世界102项“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的璀璨星图中,中国“浙江庆元林-菇共育系统”是唯一以食用菌为核心的遗产地。这片浙西南的生态秘境,不仅守护着被誉为“农业芯片”的种质资源库,更传承着近千年“林菇共育”的东方生态智慧。
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自然与文化遗产研究中心副主任闵庆文教授指出,庆元完全可以成为世界农业文化遗产保护与发展的典范。这一定位从何而来?其发展路径又能为世界提供怎样的“庆元方案”?让我们一同聆听闵庆文教授的深度解读。
01基石与地位:独一无二的“菌物芯片”宝库
在全球农业竞争的深水区,“种子是农业的芯片”已成为共识。但在闵庆文教授看来,庆元所守护的,是一种更为独特和珍贵的“芯片”。
“我们所说的种子,绝不仅仅是农作物或林牧渔业的种子,其实微生物资源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宝库。”闵庆文强调,“庆元在这方面拥有非常显著的优势。其独特的地域环境,包括良好的生态与气候条件和极高的森林覆盖率,共同造就了这里——一个在中国特色显著、在世界范围内也占有重要分量的微生物资源宝库。”
据他介绍,庆元在菌物资源的分布密度、集中度以及新品种的持续发现上,都展现出惊人的潜力。“从在中国和世界所占有的分量来看,应该是非常多的。这正是当年我们极力推荐庆元申报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的考量之一。”他补充道,“这个‘菌物芯片库’的价值,远超出农业生产本身,它对于保护生态环境与生物多样性、提升生态系统服务功能,乃至建设国家公园,都具有深远的意义和重要的作用。”
这份独一无二的禀赋,赋予了庆元在全球农遗体系中特殊的坐标。“全世界目前有102项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而其中食用菌类的,只有一个,就是‘浙江庆元林-菇共育系统’。在中国的188项国家级农业文化遗产中,食用菌类也仅有庆元这一个。”闵庆文指出,这种稀缺性,是庆元迈向世界典范的先天基因。
02内核与智慧:“林菇共育”的生命系统观
然而,资源的丰饶并非庆元价值的全部。闵庆文教授反复强调,庆元农遗的灵魂,在于其名为“林-菇共育系统”所蕴含的完整生态哲学。
“作为一个农业文化遗产地,其最显著的特质在于它是一个活态的、复合的系统。”闵庆文剖析道,“这个系统首先体现在极其丰富的生物多样性,我们刚才谈到的菌物资源宝库就是其核心组成部分。”
但优势不止于此。“更重要的是,我们拥有传承数百年的‘林菇共育’技术体系。不仅体现在从‘砍花法’到‘段木法’再到‘袋料法’的技术演进,更体现在一套让森林保护与菌物生产协同的生态智慧。”他解释道,这种智慧确保了在获取自然馈赠的同时,不损害其再生的根基,实现了人与自然的持久和谐。
“此外,在漫长的森林保护和食用菌生产过程中,当地还形成了非常有特色的民俗文化,这构成了系统的文化层。”闵庆文总结道,“所以,与一般农业文化遗产地相比,我们具有以菌物多样性为显著特色的资源优势;与其他香菇产区相比,我们具有香菇种植发源地、完整的技术演化链、丰富的香菇文化和林菇共育生态理念的系统优势。产业、资源、技术、文化、景观的多重叠加,共同构成了庆元最核心的竞争力,也是它能够成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的根本原因。”
03挑战与误区:突破认知边界,重塑发展逻辑
手握世界级金牌,庆元的发展是否就此一帆风顺?闵庆文教授基于其长期深入世界各地农业文化遗产地调研的广阔视野,指出了庆元在迈向“典范”之路上面临的关键挑战,其中首要的竟是“认知瓶颈”。
“我去过世界上很多的农业文化遗产地,感到庆元在申报成功后的这三年,发展是稳定的。但确实存在一些问题,其中很大一个原因是大家把这一重要农业文化遗产的内涵理解过于狭隘了。”闵庆文一针见血地指出,“许多领导、专家甚至基层百姓,都认为我们是‘香菇’申遗成功了。这其实忘记了它的真正名称——‘林-菇共育系统’。”
他进一步阐释了这个认知误区带来的局限:“这个‘菇’,不仅是香菇,也包括其他食用菌;这个‘林’,不仅是树木,更代表着整个生态系统。这个系统包含了区域内所有与之相关的农业生产和生活智慧。当我们仅仅把它看作一个香菇产业时,就极大地缩小了其丰富的内涵和价值。”他甚至以LOGO设计为例,“如果只是一个香菇的图案,底下写上‘庆元香菇’,这是不完整的,它没有完全体现这一农业文化遗产的系统性特征。”
这种认知的局限,直接影响了品牌价值的挖掘。闵庆文引用了习近平主席向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大会致的贺信:“主席强调要‘进一步挖掘其经济、社会、文化、生态、科技等方面的价值’,这告诉我们,农业文化遗产的价值是多元的,绝不是一个单一的香菇产品或产业所能承载的。”
另一个现实的挑战是地理区位的制约。“庆元的生态条件极好,但交通条件在我去过的全国农业文化遗产地中,算是非常偏远的。”闵庆文坦言,“但这恰恰迫使我们不能走其他遗产地保护与发展的路子。比如,就旅游发展而言,如果我们还是按照观光旅游的套路,让游客匆匆而来、匆匆而走,交通成本的劣势就会非常明显。”
他提出了破局之道:“庆元适合的,是让愿意来的人住下来。比如,针对刚刚退休、身体康健的银发群体,我们可以发展康养旅居;针对广大的青少年群体,我们可以利用最接近原生态的自然与文化环境,开展深度研学。我们必须换一个轨道,用自己的长处去竞争,而不是拿自己的短处去比拼。”
04路径与升维:从“山里货”到“世界级珍品”的品牌锻造
基于对挑战的深刻洞察,闵庆文教授为庆元描绘了一条清晰的品牌升维之路。他认为,核心在于彻底改变对农产品的传统定义。
“农业文化遗产是一个新的遗产类型,社会认知度还远不如世界自然与文化遗产。因此,我们必须充分利用好这块金字招牌,树立我们不同于一般食用菌产地的形象。”闵庆文说,“我们要清晰地告诉消费者,农业文化遗产的农产品,是有文化内涵的生态农产品。”
他赋予了庆元香菇三重全新的价值定位:
第一,它是服务于健康中国的保健品。“香菇本身以及其开发出的很多衍生产品,都体现了食药同源的特性,具有重要的保健功能,它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普通食材。”
第二,它是服务于高端消费的奢侈品。“就像一件衣服,贴上不同的标签,价值截然不同。当庆元的香菇以及其他相关农产品贴上了‘世界唯一食用菌类型的农业文化遗产地’、‘中国生态环境第一县’、‘世界香菇起源地’、‘国家公园’这些标签时,就不再是普通农产品,而是富含独特生态与文化价值的高端消费品。”
第三,它是服务于旅游发展的伴手礼。“当我们的农产品从菜市场走向游客的餐桌和‘后备箱’时,市场价值必然有大幅提升。当然,这需要对它的包装设计和价值阐释进行一次彻底的升级。”
闵庆文特别强调了系统性思维的重要性:“我一直在呼吁,农业文化遗产保护与发展工作绝不能看作是单一部门的事情,涉及农业农村、文化旅游、生态环境、自然资源、林业草原、水利等多个部门,需要站在美丽乡村建设、乡村全面振兴、国家公园建设的高度和多维视角进行顶层设计。它实际上是一个综合性的、地域性的,旨在促进地方整体可持续发展的核心引擎。”
05责任与担当:向世界提供“庆元方案”
在闵庆文教授看来,庆元所探索的道路,恰恰回应了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动态保护”与“适应性管理”的核心议题,这正是其能够成为“世界典范”的价值所在。
“在我所知的中国25项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中,庆元有着非常独特的优势:它既是世界农业文化遗产地,也是国家级现代农业产业园,还是国家公园建设候选区。”闵庆文指出,“这三重身份,意味着庆元正在探索的,是一条将传统农业智慧与现代产业技术深度融合、自然生态保护及其价值实现与农耕文化保护传承协同发展的道路。它告诉我们,保护遗产不是固步自封,发展产业也不是抛弃传统。如何把‘林菇共育’的生态基因植入到现代化的产业体系中,通过农业文化遗产生态与文化价值的挖掘赋能现代产业发展,庆元的实践具有全球性的示范意义。”
作为全国政协委员和庆元的“荣誉市民”,闵庆文也谈到了自己的责任与期待。“我将充分利用我的双重身份,为庆元搭建桥梁。一方面,联动各级政协委员进行深度调研,将庆元的发展需求和成功经验,通过提案、社情民意等方式,送上各级议政平台;另一方面,把我从全球各地汲取的经验,结合庆元实际进行转化引入。”
他满怀信心地展望:“庆元完全可以成为世界农业文化遗产保护和发展的一个典型或者叫典范。它向我们生动展示了,一个地区如何将深厚的生态根基与文化底蕴,转化为迈向共同富裕的强大动力。它能够为全球众多类似的、拥有良好生态但经济欠发达的山区县,提供一个可资借鉴的‘庆元方案’——即不依靠传统工业化路径,而是通过激活自身的生态与文化资本,实现高质量、可持续的跨越式发展。”
这条路或许需要耐心,但正如闵庆文教授所言,其前途必定光明。庆元的探索,不仅关乎一县一域的发展,更是在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发展道路上,书写一份厚重的“中国答卷”。



